天庭考公谋杀事件:为杀一个考生,他提前查了三天后的天气预报 | 小钻风考编记006

 2026-08-19 22:00:22    5469  

大家好,我是朴飞。

你最近肯定也听过这样一句话:“可以接受双输,但无法忍受单赢。”

这句话如果放在正义一方的身上,是顺其自然的。可惜的是,现实中的社会新闻里,将这句话应用到极致的,大部分是恶人。

往远了说,上世界美国花样滑冰锦标赛前,名将南希·克里根刚结束训练,突然遭人用金属棍猛击膝部。后来查明,袭击者受其竞争对手哈丁的前夫等人雇佣,目的很简单:让她受伤,参加不了比赛。

往近了说,几年前河南高考,也有一名考生在考试快结束时突然失控,伸手毁掉身边两名考生的答题卡。

重大竞争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,恶人们总会觉得,让自己再强一点,很难;让最强的对手出点意外,看起来却很容易。

恶人钻了牛角尖,思维就会从“我怎么赢”,变成“怎么让你不能赢”。

咱们今天的故事,还是来自《小钻风考编记》。我们的主人公小妖怪小钻风,努力来到了天庭考公现场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自己报考的岗位,是领导家孩子龙小贵的“萝卜岗”。

前两轮的考试里,他都胜过了龙小贵。

这样一来,龙小贵也不研究考试了。他先查了牛小强每天走哪条路,又查了值日功曹什么时候换班。最后,他跑了趟东海,查三天后的天气。

他彻底除掉小钻风的计划,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
小钻风考编记

作者:白骥

17 天工坊

天庭东郊,天工坊。

坊内,仙匠的锻造声、炉火的淬炼声、铁砧的震颤声、神器的尖啸声相互交织,震耳欲聋。

背生三重元光的天工坊御监,正厉声斥责着一个满手厚茧、汗渍斑斑的老仙匠。这时一守门力士匆匆跑来,在御监耳边低语一番,御监脸色一绷,忙不迭朝坊外奔去。

坊外云廊下,一尊金龙正背抄鳞爪眺望着远处,赭黄色的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御监一路小跑而来,尚未靠近,急忙塌腰拱手,满脸卑微道:“星君亲临,小神有失远迎,乞罪乞罪!”

亢金龙回过身来,浅浅作揖,半笑道:“此来不为公器,老弟这番缛节,岂不见外了!”

御监闻言顿时神会,草草客套两句,引着亢金龙来到一处隐秘的暗窖。暗窖深处,两个仙匠正全神贯注地雕琢着一块石磐。石磐上的浮雕已经成形,乃是一尊太极八卦。

细细一看,这浮雕竟与牛马崮那块砑纹磐如出一辙,不仅径长尺寸一样,就连正逆气旋、阴阳鱼纹、八卦爻线也都分毫不差!

御监道:“星君宽心,能工、巧匠二仙是我天工坊的骨干,定能在考试前把这砑纹磐赶造出来。此外,造纸用的仙藤也已采来,现在是只欠东风了。”

亢金龙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三十三重天中,只有你的天工坊有这等手艺了!”

御监猾笑道:“星君不日就会名列金簿,这块石磐,权当小仙的贺礼了!”

亢金龙闻言心生波澜,却是面不改色。他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木椟,椟中装着一堆碎玉,道:“这白玉角镯质地平平,可我施法几次都修复不了它,想必有些玄机,只好劳你妙手重塑,顺便查查它的来历。”

御监接过木椟,连连应诺,亢金龙也未多待,腾着八宝云舆径回亢宿宫。还没进门,便有天丁禀报:“地哑童子正在偏厅等候。”

亢金龙龙颜一紧,急忙阔步走进偏厅。

厅中,一身着月白袍的仙童迎了过来,朝着亢金龙打躬作揖。这仙童虽只有两重元光,亢金龙却郑重回礼,宛如对待上宾。

亢金龙侧眼一看,桌上接待童子的客茶只是一盏清水,龙颜顿生三分怒色。

地哑不能开口,却养了一只仙禽充任语音助手。那仙禽是一只灵鹦,道号无声,是本届天考前亢金龙送给地哑的。作为回礼,地哑则把砑纹磐的图样交给了亢金龙。

“仙童造访有何贵干?”亢金龙问。

鹦鹉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哑,通过察言观色,判断主人的心声,用一种稚嫩儿童的声音道:“《五科》成绩已出,雷部火府一岗,前两场总分排在头筹的,是一个叫牛小强的考生,令公子屈居第二,第三名是鹿小奔,第四名是猿小刚。这四位考生分数咬得很紧,看来令公子要下一番苦功了。”

亢金龙脸色沉了下来。

多年前,龙小贵不知何故,伤了水火枢机少阳经,双手水弱火亢,火之刚力强劲,能抓铁留痕,但水之柔力微弱,一攥笔就会止不住地颤抖。《五科》一场书写较少,他尚能撑持。但《长论》一场,要在一个时辰内写下数千字,只怕他很难熬下来。如今龙小贵屈居第二,前四甲成绩咬得又紧,若不运作一番,他很可能无缘面考。

鹦鹉无声又变换了一个女子的声音,口吐方言:“砑纹磐啷个样儿了?”

亢金龙道:“已在收尾,还要拜谢仙童暗授天机。”

无声歪头看了看主人,不多时,又变换成一个沙哑老人的声音,深沉道:“看来星君势必去一趟雷霆都司了。唉,为人父者,大爱无声……”

无声道罢,地哑仙童作揖告辞。亢金龙一路送到门外,目送地哑腾云飞走。转过身时,脸色一沉,冷斥天丁:“听着,地哑童子是我亢宿宫的上宾,须按玄仙礼遇在正厅接待。下次若再有丝毫不周,当心你背后的元光!”

那天丁吓得双腿一软,惊恐地匍匐在地。亢金龙广袖一甩,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斋,提笔写了一纸放弃金仙的文牒,连口茶水也顾不上喝,又急吼吼腾起云舆,朝着雷霆都司飞去。

仙署中,元命真君拿着文牒,来回看了几遍,表情似有不满。

亢金龙眉头一皱,很快又展开:“多年不写奏章了,笔法有些生疏,若有遣词不当之处,还请真君指摘斧正。”

元命真君笑了:“星君是有名的笔杆子,你写的文牒定是滴水不漏。不过……再好的文牒,也只是一张随时可改的空纸,轻若羽毛,毫无分量。星君贵为玄仙,岂能不知纸上画饼不能充饥的道理?”

亢金龙敞声笑道:“早就听说真君胃口大,今天总算是领教了。你且说说,怎么才能填饱你的肚子?”

元命真君知道亢金龙是在讽刺他,但欲谋大事,岂能被这些冷言冷语绊住脚。他暗忖片刻,堆笑道:“我若泄露考题,可是触犯了天条,一旦败露,是要受风刀考身之刑的。星君若有诚意,何不自犯天纪?这样才是等价交换。”

亢金龙脸色一冷:“真君的胃口,未免太大了吧!”

元命真君猥笑道:“天纪不同于天条,触犯天纪,不会革除仙职。只要星君向天纪司主动认错,顶多会取消你晋升的资格,绝不会伤动仙根的!”

亢金龙闻言,浑身龙鳞怒然乍开,背后四重元光尽成赤红。

放弃金仙,他可以不计较。但现在这老枭不仅要他触犯天纪,还要让他主动向天纪司承认错误,这无异于把自己的丑行公之于众!如此一来,他半生名节将会尽付浊流,再无澄清的可能!

“我绝不会做自毁声誉的蠢事!”亢金龙道罢,乜了一眼那张小人嘴脸,一把扯过文牒,愤然拂袖而去。

元命真君没有拦他,而是慢悠悠地翻开云纸,看了一眼火府的分数排名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邪笑。

猪小利眺望着生意红火的烧酒坊,一双黑豆眼里满是羡慕。

早些年牛马崮还是颇有效益的,可在鼠疫的冲击下,造纸坊的生意越来越差,勉强只能保住牛马们的工钱。怪只怪自己一时冲动,把十万张天考试卷换成了一块批牌,如今批牌被烧,一把小火,令他足足损失了五百个造化,牛马崮也一下子陷入了困境。

昨晚,猪小利窝在账房里,噼里啪啦拨了一整夜算盘珠子,发现工坊的资金缺了个老大不小的窟窿,他必须想办法堵住窟窿渡过这场寒冬,否则牛马崮可就危哉了。

他想到的第一个方法,就是去官家贷一笔款,但他曾经犯过天条,在罪业簿上记过一笔是非,被拉进了黑名单。方才他在城隍庙苦苦哀求半天,连一个功德子儿也没贷出来。

猪小利双指插进鼻窍,急搔了一阵,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。抬头间,有意无意地把目光定在不远处的如意峰,心道:看来只有拜访拜访这位肥邻了!

逊天正在山枫树下打坐,刚收了一股八素之气,身旁的雄鸡忽然怒啼一声。逊天偶一抬头,却见猪小利正朝山门走来,于是徐徐定气,骑着雄鸡朝那猪飞去。

猪小利行至山门,忽然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就登门,有失礼数,一扭头,看见山门外种着两株冬桃树,果子正肥。四下环顾无人,鬼鬼祟祟摘了七八颗,揪片棕榈叶子一裹,颇有模样,底气也涨了三分。

没走两步,忽然听见一声尖厉的鸡啼,抬头一看,逊天和雄鸡小红正翩翩落地。

小红一见到猪小利,颈羽猛地炸开,喔喔叫嚣了两嗓子,似欲斗上三百回合。猪小利如临大敌,伸手扯了根碗口粗的枯枝,冲着小红猪嚎一声:“你…过来呀!”

逊天见状急忙充当和事佬,低声下气地安抚了小红两句,小红不情不愿地拍翅离开。猪小利见它走远,把枯枝一丢,偷声嘀咕:“弱鸡一只!”

见逊天笑脸迎来,猪小利脸色一变,忙递上冬桃,堆笑道:“些许薄仪,不成敬意,不成敬意!”

逊天接过冬桃,瞥了一眼山门外七零八落的桃树,心头一沉,暗道:完了,这猪定是有事求我!

“我记得你这无劣学宫初建时,只有三间半茅半瓦的破房子,短短百十年光景,草鸡窝就变成了凤凰巢。唉,可怜我那牛马崮,穷得快揭不开锅了!”猪小利颇有深意道。

逊天皮笑肉不笑:“我这观子看起来风光,其实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,账面上一堆赤字!”

猪小利乜了他一眼:“你这穷哭的也太假了,堂堂无劣学宫,哪届天考不赚个上千造化?”

“入不敷出!我这摊子大,开销也大。那条山路,不知是得罪了土龙,还是冲犯了地煞,修了坏、坏了修,光这一项开支,每年就得上百个造化!”

猪小利脸色一僵,他深知眼前此道比水晶猴子还精,拐弯抹角无益,于是直言道:“你当施舍也好,报恩也罢,可怜可怜我那百十号老伙计,赈济个三两百造化,渡我破这一劫!”

“无量天尊。不是贫道铁石心肠,昨夜我起了一卦,算定你那造纸坊气数已尽,救也是白救。”

猪小利闻言炸了庙:“呸!假道学、伪君子,你才气数已尽呢!不帮就不帮,老子有的是招!”

猪小利骂完逊天,搂起冬桃,腾云下了山,又飞到一座高峭的山峰,在山顶上空盘旋了好一阵,却迟迟不下。

这山名叫富贵山,干的是放黑贷的勾当,利息高得吓人。

猪小利深知这黑贷就是泥沼,一旦陷进去,就很难拔出腿。可转念一想,牛马崮现在已是山穷水尽、危若累卵,死猪还怕什么开水烫?于是把心一横,冉冉落在山顶。

富贵山的坊主,是只披着一斗珠羊裘的狼妖,态度极好,很爽快地拿出了一百个造化。

可当猪小利签契时却傻了眼,契上写明贷期一年,到期后,要么连本带息归还两百个造化,要么就得将造纸坊全业作抵!

猪小利犹豫很久,还是咬着牙画了押。虽然他对这霸王条款很是不满,但眼下再也没有旁的招。牛马做活不容易,无论如何,不能拖欠他们的血汗钱。

下了山后,猪小利捧着贷来的造化,心中细细盘算:工钱六十六个造化,桑皮竹料二十四个造化,石灰、木炭各六个造化……还短两个造化!

猪小利垂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大氅,依依不舍地摩挲着氅角,那是他身上唯一还值俩钱的家当了。

“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,等老子翻过这道坎儿,一定把你赎回来!”

猪小利道罢脱掉大氅,回头望了一眼狰狞的富贵山,宣泄般擤了一摊鼻涕,垂头一看,涕水中掺着血絮,扭过头晦气道:“奶奶的,上火了!”

18 利诱

三星偏西时分,龙堂山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烛光。

龙小贵伏在铜案前,正在誊抄一篇宝诰。面前蜀纸上字迹扭曲、纸面凌乱,那杆狼毫笔卡在了一个‘易’字。

这简单的一个字,龙小贵却写了许久。每次刚落笔,龙爪便止不住地乱抖,字还没写到一半,便塌成了一团狰狞丑陋的墨疙瘩。

龙小贵眉头紧锁,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,猛地霍开龙爪,深深犁过铜案,在案面留下五道惨长的沟壑。

“牛小强……”

龙小贵想起那根独角,心头像有一把恶火在烧。

眼下,牛小强已经超了自己两分,下一科《长论》,自己肯定又会被远远甩开一大截子,到时面考即便运作,怕也无力回天了。现在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牛小强退出天考!

火鬼儿、火毒都没能拔走这根肉中刺,他决定亲自动手。牛小强是个硬茬,不如先敷一剂软药,许这肉中刺能自行化解。倘若软的不吃,那便只能将它连根拔除!

牛马崮的造纸坊冷清了下来。浆池空荡荡地敞着,水轮孤零零地停着,火窑熄了膛,焙墙冰冷。牛马们手里没活,或躺在厩舍里懒睡,或缩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,或扎堆聚在山顶,羡慕地眺望着热火朝天的烧酒坊。

厩舍外,马小花正用风囊梳理着小钻风的云身,嘴中轻声夸着:“小钻风真能干,这些日子多亏有你!”

小钻风闻言,舆头两朵小霞如月牙弯弯,蓬松的舆身时而悠悠漂浮时而轻轻降落,一副享受又开心的模样。

马小花伺候完小钻风,转而走向窗格上的如愿花。

寒风的磨练下,那株花苗已褪去了娇弱,茎秆长得已有手指粗,茎腋里悄然探出了一粒花苞,淡绿的萼片上裹着一层嫩嫩的细绒。

小花刚要打理如愿花,小钻风缓缓飘了过来,舆头蹭了蹭小花手中的风囊。小花无奈地笑了笑,只好把如愿花晾在一边,继续服侍这位小祖宗。

伺候片刻,小花又看了看阴沉的天空,叹了口气道:“这天气啥时候能放晴,一抬头就是乌云盖顶,压得人心情也不好了。”

小钻风闻言,缓缓飘到小花面前,抖了抖洁白的舆身,似乎想宣示自己是一团晴云。

小花盈盈一笑,温婉地摸了摸舆头。

一旁的牛小强放下手中卷,捏了捏酸涩的眉骨,道:“差不多就行,再怎么打理,还不是一团棉花屎!”

小钻风闻言不开心了,故意把舆头涨得通红,剧烈地抖了抖身子。

小花见状疾呼:“小强快来看看,小钻风像是病了!”

牛小强心头一紧,撒开蹄子便往舍外飞奔。

小钻风暗中使坏,把舆轮缕析成云丝,悄悄绊在牛小强的脚腕儿,牛小强猝不及防,身子猛地前倾,直直扑向一旁的小花,将她整个压在身下。

小强偶一抬头,小花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,令他不由得愣了神。四目相对、呼吸交错之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一抹桃红泛滥至小花的玉颈,牛小强猛然意识到失仪,耳根红得像鹤顶,狼狈地爬了起来。

这时太阳破云而出,一旁的小钻风缓缓飘到高处,抖了抖身子,一层细密的雨雾缭绕而下,与阳光交织在一起。

不多时,二妖的面前竟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,似乎触手可及。一时间窘迫、尴尬都不见了,这破屋荒山之间,竟多了一分格格不入又恰如其分的浪漫。

马小花脸颊绯红,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牛小强,牛小强正手足无措地拍打衣襟,偶一抬头,恰好撞上小花的目光。二妖怔了片刻,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。安静之中,只听得两腔心跳失控般怦怦乱响,似在对擂,又像在共鸣。

小强见小花的背后沾了尘土,刚欲近前去掸,头顶天光陡然晦暗,抬头一看,却见四下里一片响晴,唯独小花头顶悬着一团化不开的乌云!

牛小强正诧异,却听不远处忽然异响,转头一看,却见一棵碗口粗的枯桑树,竟毫无征兆地忽然拦腰折断,断口处的木刺锋利且狰狞。

马小花见状,脸上血色骤失,猛地甩开牛小强为她拂尘的手,背过身朝厩舍中走去。

牛小强正疑惑,老黄牛忽然闯了进来,有些惊惶道:“小强,坊外有条金龙找你!”

牛小强当即猜出是龙小贵。思量片刻,还是决定去会会他。

造纸坊外,一龙一牛相对而立。高大的龙角、短小的牛角反差强烈,华贵的大氅、粗糙的素袄对比鲜明。

龙小贵手中正盘转着两颗崭新的龙珠,不知什么原因,趾尖忽然一软,一颗龙珠坠落在地上。他垂头看了看那只抽搐不止的龙爪,脸上挂着几分惨怒。

牛小强捕捉到了这一异常,龙小贵偶一抬头,见牛小强在看他,目光里掠过一丝不安,急忙收起龙珠,把双爪背抄在身后。

龙小贵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往牛小强怀里一扔。牛小强解开口绳看了一眼,心头猛地一颤。钱袋里装满了金灿灿的造化,足有四五十个。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
“退出天考,这五十个造化就是你的了!”龙小贵下颌微扬、眼若寒星,高傲又轻蔑。

牛小强把口绳束紧,递还给龙小贵:“你我还是公平竞争的好。”

龙小贵脸色一沉,强压怒火:“雷部火府,我志在必得。你只有两条路,主动退出和被动退出。趁我还没发火,我劝你收下这笔钱,这是你最好的选择。”

“我要是不收呢?”牛小强不卑不亢。

“不要觉得软硬不吃就是豪杰,这世上没有不怕硬的,如果有,那就是对付他的手段还不够硬!每届天考,都会有几个横死的妖,冥顽不灵的代价,比你想象的要沉重!”龙小贵字字如刀。

“我天生的牛脾气,犟着呢!”

龙小贵双目冷得像冰,森森锯齿隐隐颤动:“你当真不怕?”

“我也想要钱,可我没得选!”

“你已经选了。这五十个造化,我会烧给你!”

龙小贵道罢,纵出云舆驭空而去。灰色的天穹中,留下一道狭长的云辙。

牛小强怔忡地望着天,心中有些不安。龙小贵方才那番震慑,绝非虚张声势。现在想来,前番几灾都是他的手笔,这家伙出手就是杀招,看来自己又要面临一场死劫。能不能熬过去,全看造化了。

“斯人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
身后一个声音响起,牛小强回头一看,却见马小花正站在自己身后。

“当时劝你报考火府,真不知是对是错。”马小花星眼含愁。

牛小强淡淡一笑:“这恶龙三言两语唬不住我,昔日在狮驼岭,什么场面没见过!”

马小花道: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目前很可能是火府的头筹,不然龙小贵也不会花这么大价钱收买你!”

说罢忽然一拍脑门:“我想起一件事来,去年我和龙小贵报的也是同一个仙岗,斗部天罡府。募仙榜公布笔考成绩,龙小贵前两科考得都很好,但是《长论》一科只考了五分,结果被我反超,屈居第三。只可惜,后来查到一位天曹泄题,斗部岗位全都取消,凌霄殿这才下了斗部禁招的红头诏。”

“五分?”

“没错,《长论》一科得高分不容易,但只要四肢健全、粗通文墨,哪怕才疏学浅的考生,也能考个八九分……下一科考《长论》,龙小贵突然这个时候收买你,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玄机!”

马小花道罢锁眉思忖,不多时双眼一亮:“我想起来了!上一届天考时,有考生传言,龙小贵手爪有先天缺陷,难不成这事是真的?”

牛小强想起刚才从龙爪里滑落的那颗龙珠,暗道:“空穴不来风,这传言八成是真!”

马小花道:“如果真是这样,你的胜面又大了几分!不过龙小贵一旦进了面考,他父亲一定会上下疏通、左右打点,运作个三分五分不成问题。现在就看你《长论》成绩如何了,只要这一场能高分碾压,即便亢金龙运作,也无力回天!”

“《长论》一科,有没有快速提分的招儿?”

“有……报班!”

“一个功德子儿都没了,如何报班!”

“猪小利是不是还短我们工钱来着?”

牛小强瞥了一眼账房:“不只是咱俩,坊里一百多号牛马都短了工钱。你没看见二爷的供品都变了样吗?往常是五荤三厌、大鱼大肉,现在是清水一碗、净草一斗。老板整天不见影,牛马们又无所事事,种种迹象,和狮驼岭废业前如出一辙,依我看,牛马崮恐怕要凉。”

“牛马崮要是倒闭了,咱们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
牛小强叹了口气,望着天空道:“要是山神再来助我一次就好了!”

话音刚落,忽然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‘嘎吱嘎吱’的噪声,牛小强猛一抬头,却见一团又小又窄、破旧不堪的老云正摇摇晃晃飞来!定睛一瞧,老云里坐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山神!

老云悬在地面三五尺处落不下来,山神扒着舆身小脚乱颤,一副窘态。牛小强大手一挥,小钻风急忙飞去解围,近了老云,忽然秀了一记潇洒的漂移,将山神安然带到地上。

“有劳有劳!”

山神冲着小钻风作揖道。抬头间,牛小强和马小花已走了过来,山神无暇去看牛小强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马小花,忙理了理衣服,笑得满面春光:“这位是?”

“我是小强的朋友。”马小花甜笑道。

山神闻言一惊,上下打量着马小花:“朋友?稀罕稀罕,只听过牛羊配,还从没听过牛马配!”

牛小强懒得辩,调侃般问:“笔友会得咋样?”

山神摇了摇头:“寒心寒心,我千里迢迢诚心会友,那母妖查完户口扭头就走。满心期待执子之手,结果饭都没能吃上一口!唉……怪只怪咱又穷又丑。”

“好事多磨,改天哥哥给你介绍一个!”

山神摆了摆手:“不用不用!前两日,我去了趟万岁山月老庙,在王婆那里求了根‘桃花千尺姻缘绳’,据说这赤绳能催旺桃花运,灵验着呢!”

“那你这趟来……”

“来会笔友啊!另一个笔友!顺便给你小子送点钱!”

山神说罢,从怀里掏出三枚金灿灿的造化。

牛小强双眼顿时烁出精光,捧着那三个造化,激动地话不成串:“山神……你……我……你真是神仙显圣呐!”

山神挠了挠头:“哪里哪里,等你考上了雷部,可别忘了关照关照兄弟我!”

牛小强点头如捣蒜:“打今儿起,你我就是亲兄弟!”

“甚好甚好!”

山神灿烂一笑,又见余晖渐暗,便匆匆告辞,走至山门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定定看着牛小强,肃着脸说:“小强,不管结果如何,考完试,一定尽早回家看看。”

山神说罢,踩着小钻风上了老云,朝着山外驰骋而去。

他的最后一句话耐人寻味,似有话外之音。牛小强咀嚼了片刻,琢磨不透,又着急赶去报名,便把那话撂在了一边。

报完名,飞回牛马崮的路上,牛小强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眼睛。定睛一看,是山腰处一根挂在树枝上的赤绳。牛属对红色与生俱来的敏感。

牛小强取了赤绳,思忖道:“山神刚才就是从这个方向飞走的,这赤绳难道就是……”

“桃花千尺姻缘绳?”马小花眼珠一胀。

牛小强手搭凉棚极目远眺,山神早已不见踪影,只好把那姻缘绳捆在手腕上,与小美的定情手绳缠在一起,恍然间想起什么,锁着眉呢喃:“忘了问山神,这三个造化是从哪弄来的,不会是小美给他的吧……”

且说龙小贵利诱不成,决定武力拔除这根肉刺。但地有《地法》、天有《天条》,如果明目张胆地下手,一旦被值日功曹的法眼看到,恐怕自己也会被销去考试资格。

为了不遭反噬,龙小贵进行了一番精心的铺排。

他调查出牛小强的行迹很固定,只在无劣学宫和牛马崮两点一线活动,又通过城隍掌握了值日功曹的换值时间,决定趁着值更交接的间隙,在两山中途下手。

即便如此,龙小贵仍旧觉得不够稳妥。想要一锤定音,又不沾惹是非,不仅要借助地利、人和,更要把握天时。

药寮外,龙小贵仰望天空,眉头紧锁,手中龙珠盘的镗镗直响。这时天上缓缓涌出几缕黑云,那黑云如墨迹一般,其中隐隐有乱雷攒动。

龙小贵双眼忽然一亮,似有妙计涌上心头,突然现出法相,化成一条巍峨金龙,径朝东海飞去。

东海龙族司掌雷雨海潮,能预知四方天气情况。龙小贵来到天候台,翻查气象簿子,得知三日后的夜间,方圆五十里将会天降猬雷,届时乱雷将如猬刺般密集,自己若趁乱布几道龙霆混入其中,断然是神不知鬼不觉!

至于被龙霆劈中的牛小强,自然会被认定死于意外。

19 火烧牛马崮

这晚的夜空格外狰狞,天上阴云乱撞,电芒闪烁交织,远近的雷鸣声此起彼伏、不绝于耳。牛小强和马小花走出学宫,见天象不善,急忙纵出云舆,想要尽快赶回牛马崮。

牛小强刚准备爬上云舆,却见小钻风一副恹恹无力的表情,疲惫的双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。牛小强想起这云舆自从跟了他,只吃过一顿饱饭,不禁一阵自责,抚摸着舆头道:“熬过今夜,明天一定给你买纯阳炁!”

小钻风委屈地点了点头,用力撑起身子,驮起二妖向夜空爬去。

半天里,一团横塔一般的乌云悄然笼罩,跟着小钻风迅速飘移。马小花看那乌云行迹诡异,隐隐不安道:“这团乌云……好像在跟着我们!”

一道惊雷响起,牛小强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抬头一看,骤然惊出了一身冷汗!

却见那团乌云深处,竟赫然蛰伏着一条金龙!那金龙正瞪着狞恶的双眼,狠狠凝视着他们!

牛小强脸色陡然惨白,刚欲加快云速,却见乌云中电光一闪,一道雷霆对准小钻风猛地劈下!牛小强迅即调拨云头,那雷霆赫然砸向山谷,幽寂的山谷里隐隐传出一声龙吟。未及定神,一道长雷再次劈来,牛小强猛地一掣,堪堪躲了一劫。

牛小强看了一眼震荡的山谷,猛地把云速提到极致,企图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
眼瞅着牛小强就要逃脱,那乌云竟同时布下五道龙霆,霎时间天光骤亮,白色光瀑衔尾贯落,雷霆声炸成一片!

这五道雷霆来势汹汹,三道砸入谷底,一道劈中牛马崮上的一棵老树,老树顿时被焚着,山上的黄蒿、老荻遇火即燃,火势顿时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,远远看去,火光冲天、狂焰弥炽,牛马崮宛如一片赤岭。

至于那最后一道龙霆,不偏不倚地楔进小钻风的腹腔,小钻风的身体被雷电扯成碎丝,汩汩云絮从伤口不断溢出。

这时,又一道雷霆劈来,小钻风想要逃走,身体却不受控制,被雷电砸中舆尾,重重坠落在崖壁上,整个舆身体裂痕如网,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。

小钻风再也无力飞起,虚弱地依偎在主人身边,通体云气渐渐稀薄,似是行将凋散。

大火越来越猛烈,滚滚热浪席卷山谷。牛小强和马小花脚下的崖壁片片剥落,已经退无可退。

眼瞅着就要坠入谷底,小钻风忽然挣扎起来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撑起千疮百孔的身体,托举着主人,艰难地飞向山顶⋯⋯

最后一丝灵气耗尽,小钻风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主人,沉沉闭上霞眸,两滴水珠缓缓垂落。它的灵气已彻底枯竭,轻飘飘的舆身不受控制地飘向半空。

“小钻风!”牛小强望着渐远的薄云,回忆起它一路的相陪,不禁红了眼眶。身后,马小花热泪涟涟,泣不成声。

大火顺着崖壁爬到山顶,与山上的火海迅速会师,将牛小强和马小花死死合围。火圈一寸寸拢近,火舌舔舐过的地面迅速化作焦土,二妖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灼烧感⋯⋯

就在这时,牛小强隐隐感到几滴雨点落在脸上。本以为是梦,岂料那雨点越来越密,很快便把脚下的火舌扑灭。

牛小强抬头一看,泪水猝然夺出眼眶!

却见小钻风凋散之后,竟然用自己的身体,化作了一场雨水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!

“快跑!”

马小花大喊一声,拉起牛小强逃出火海。二妖刚站稳脚步,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仰头看天。随着雨势渐小,半空中的那团云影也越来越轻、越来越淡,直至全部消失……

“小钻风!”马小花朝着夜空呼唤一声,雨水、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。

牛小强痴痴仰望着夜空,一遍遍地捻着诀,却再也没有回应……想起那承诺日久的纯阳炁,他愧恨地咆叫一声,扬起手掌狠狠掴在脸上。

一声愤怒的龙吟响彻山谷,牛小强和马小花急忙从悲伤中抽离出来。此时此刻他们还没脱离危险。

风向突变,大火调转了势头,朝着厩舍迅速蔓延。

马小花忽然想起什么,大叫了一声:“我的花!”急忙奔向厩舍。

厩舍里浓烟滚滚、火光四起,马小花掩着鼻窍冲进火海,刚拿起如愿花,梁木陡然焦断,屋顶摇摇欲坠,眼瞅着厩舍就要倒塌,牛小强忽然冲了进来,一把拽出马小花,只听得轰隆一声,整座厩舍沉入火海,沦为废墟。

二妖你搀我扶地站了起来,惊犹未定,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龙吟。

“后悔吗?”一条金龙俯视着牛小强,声如闷雷。

牛小强攥着拳,歇斯底里地喊:“龙小贵!你竟如此丧心病狂!你可知这山上还有百十口活妖!地法之上还有天道,你早晚必有报应!”

金龙勃然怒啸一声,猛一甩尾,牛小强顿时被撞开十多丈远,猛地喷了一口血汤,倒地不起。

金龙不依不饶,张牙舞爪欲要永绝后患!

就在这时,半天中忽然响起一声霹雳,抬头一看,那闪电的形状,竟活脱脱是柄巨大的钉耙!那耙头烁着九道雷光,骤然劈裂云层,直直砸向金龙!

金龙横臂一挡,霎时间碎芒飞溅。躲过一劫后,那龙旋即怒啸一声,伸出利爪直扑牛小强!

这时那耙雷第二次劈下,又中金龙右臂,金龙哀啸一声,伴着纷纷血雨轰然坠地。

金龙颤巍巍爬将起来,怒视着天上的怪雷,恨得牙根直痒。他不甘心功败垂成,但又怕被那怪雷劈散了道行,权衡片刻,恶狠狠瞪了一眼牛小强,摇撼着四足逃遁而去。

马小花飞扑到牛小强的身边,把他箍进怀里,用衣袖擦拭着他嘴角的残血。

牛小强虚弱地睁开双眼,看着眼前惨烈的牛马崮,心痛如绞。

一声霹雳划开云层,暴雨倾盆而下,山火渐渐熄灭,一场恐怖的噩梦终于结束。

令人震惊的是,那些劫后余生的牛马们,竟然没有一个逃下山去,他们不约而同地齐聚在造纸坊里,眼里含泪地收拾着残局……

“头儿?”老黄牛忽然颤抖着嗓音喊了一声,一众牛马纷纷站起身来,抻长脖子,扎成一堆,齐齐去看坊外的那个身影。

猪小利身上的粗衣已被雨水溻透,一双芒鞋陷进了湿漉漉的草木灰里。面前,烧成焦木的水轮在雨水中滋滋作响,残骸中蒸腾起淡青色的烟雾。

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工坊,目光四处游走:火窑坍塌、浆池干涸,坊里新生产的麻纸悉数焚毁,整座造纸坊在雨水的冲刷下,流淌着黑色的血。

猪小利缓缓坐在废墟上,后背忽然一疼,垂头一看,废墟中竖着一柄九齿钉耙。

他双眼一亮,急忙扒开废墟,那尊净坛使者的铜像渐渐显露出来。望着被烧得焦黑的铜像,猪小利嘴角苦涩一扬,暗暗道了句:“二爷还在!牛马崮还没烧绝!”

牛马们不约而同地朝猪小利围拢而来,他们心里清楚得很,这个抠抠搜搜、满口脏话的恶毒老板,不论自己多难,也从没有亏待过他们一分。牛马崮的效益不及烧酒坊的十分之一,但他们的工钱,却比烧酒坊足足高了三成。

猪小利抬头看了看一众牛马,把装有一百零二个造化的钱囊往地上一扔,仍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冷冷道:“压迫了你们这么多年,解放了!老黄,把这些钱给大家伙匀匀,一个子儿别留,权当是遣散费了,拿了钱各自上路吧!”

金灿灿的造化撒了一地,在焦黑的废墟中格外醒目。牛马们不去看那些造化,全把目光聚在猪小利身上,有的沉默不语,有的偷偷抹泪,有的哇哇大哭,没有一个舍得离开寸步。

猪小利把脸一板,怒斥道:“都是铁铮铮的汉子、钢凛凛的娥英,哭什么哭!没出息的孬种!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,可曾见我掉过一滴泪?老黄!你个老梆子多大岁数了,哭得跟个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!把你们的腰杆挺直咯!以后不论在哪里营务,都不能丢咱牛马崮的脸!”

“头儿,苦了你了……”

老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老泪纵横。一众牛马齐刷刷跪了下来,朝着猪小利纳头一拜。

猪小利鼻根一酸,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,喊得铿锵有力:“都不走是想等着喝散伙酒?咱牛马崮没这规矩!等老子重新竖起大旗,咱们再痛饮庆功酒!”

猪小利道罢,找个角落躲了起来。

牛马们不忍老板作难,分了造化,看了一眼这个挥洒了数十年汗水的地方,抹着泪,依依不舍地下了山,却都是三步一回头,五步一挥手。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,今夜却是最后一程了。

待牛马们散尽,猪小利红着眼钻了出来,目送着星散的老伙计们,喉骨耸了几耸,猝然湿了眼眶。

“头儿……”

身后一个哽咽的声音忽然响起,猪小利惊抖了一下,猛地抹去泪水。回头一看,马小花正瘫在地上,怀中牛小强脸色惨白、嘴角渗血,像是受了重伤。

猪小利箭步走去,扯着嗓子厉斥:“牛小强!说了多少遍,安全生产大如天,提防火患最关键!让你别引火,偏偏不听,死牛一面颈!老子早晚割了你的牛角当尿壶!”

“是龙小贵……”马小花声泪俱下。

猪小利脸上没有惊讶,他来的路上,看见火光里冲出一条金龙,当即就猜透了因果。

牛小强咬牙道:“这火由我而起,公道也该由我来讨!”

“讨什么公道?这件事到此为止!”

猪小利话音刚落,招财猫驾腾着一团老云舆冉冉飞来,看见触目惊心的荒山吓了一跳,歪歪扭扭作个揖,道:“猪老板,师父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
猪小利思忖片刻,心想当下也没了去处,便草草收拾一番,背上二爷,带上小强、小花,准备投奔逊天。

正要爬上云舆,他的脚步忽然顿住,转过身来,定定望着满眼废墟,似是在向一个老友告别:“我当你是重病一场,却不料你是命数已尽。怨不得你,每天鸡叫就忙、鬼叫才歇,起早贪黑百十年,真他娘的辛苦你了。歇着吧……”

猪小利道罢,毅然爬上云舆,径投如意峰飞去。

20 同心丹

龙堂山张灯结彩、笙箫骇空,正堂上高悬着红色的“寿”字锦幛。

龙妈固有盲疾,一怕慢了远客,二怕失了龙仪,因此每年寿诞都不邀外宾,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,吃顿团圆寿斋。

龙小贵堆笑走近母亲,恭恭敬敬地行了稽首大礼。叩寿罢了,又拱手奉上一个精巧的锦盒,盒中装着一个荷叶大小的海螺,这海螺通身莹润、宛如白玉,内壁流转着赤金色的光泽,隐隐散发着一股灵气。

龙小贵道:“这八音螺通晓万籁之音,又能聆听心声,母亲只要把它贴近耳边,心中无论想着什么风景,它都能唱出那风景里的种种妙音,就像身临其境一样!”

龙母闻言很是惊喜,迫不及待地把螺口贴近耳边,幻想着昔日遨游东海的画面,八音螺顿时传来回响:海风拂过海面,海浪拍打礁石,沙滩上挖蛤淘盐的人们闲聊打趣,海底鱼群穿过珊瑚发出簌簌细响……

龙母宛如置身东海,一副陶醉的神情。她意犹未尽,又幻想着从未领略过的大漠风光,八音螺里顿时又传来了清脆的驼铃、苍劲的风吼、遥远的兵戈声……

龙母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螺纹,满脸感动。

“母亲,等我考上了火府,洞悉了光明花的奥义,就能彻底治好你的眼疾!快了,就快了⋯⋯”龙小贵紧紧攥着母亲的手,目光坚定又凶冷。

龙母的心头隐隐划过一丝不安,她从儿子的话音里,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戾气。

大门被猛地推开,哐当一声巨响,宛若雷打,满堂仆役顿时一惊,纷纷匍匐在地。

“孽畜!”

亢金龙怒冲冲走至龙小贵面前,挥开鳞臂,狠狠掴去一记耳光。

龙小贵吃重不起,龙躯一倾,鳞尾扫过膳案,重重摔在地上。

膳案上的家宴顿成狼藉,长寿面连汤带水洒了一地。

龙小贵啐了一口龙涎,涎中带血,踉跄起身,坐回椅子上,一脸风轻云淡,纵出龙珠兀自把玩,对怒不可遏的父亲视若无睹。

亢金龙见状更怒,操起一根枸杞木就要毒打,龙母急忙摸索而来,横挡在龙小贵面前,亢金龙不及察觉,将那枸杞木一抡而下,却砸中龙母手中的八音螺,八音螺坠落玉砖骤然碎裂,万籁之音齐齐涌出,海水声、飞沙声零落满地,散入风中。

“亢金龙!”龙母怒吼一声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

亢金龙横起木棍直指龙小贵,乍着金鳞道:“你这丧心病狂的逆子,竟敢火烧牛马崮!”

龙母闻言一惊,缓缓转向龙小贵的方向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
龙小贵望着破碎的八音螺,不屑道:“那又怎么了?不过是座荒山,有什么大惊小怪。我犯的是地法又不是天条,自有城隍处置,干你亢金龙何事!”

亢金龙怒得龙须乱抖:“你可知道地法之上,还有天道!”

龙小贵漠不关心地搔了搔耳眼:“这话听着这么耳熟,果然讨厌的人,说话的腔调儿都一样!”道罢,大步跨过八音螺,径朝门外而去。

药寮门外,龙小贵轻抚着右臂上的伤口,独自望着眼前的大片药圃。

圃中种的是光明花,一种上古奇药。

这花虽然有失而复明的奇效,但药理隐晦、深藏玄机,龙小贵钻研百年,耗尽心血,却如雾里看花,难解其中奥义。

多年前,父亲亢金龙向他透露,雷部火府云笈中有一本《无极罡经》,里面记载了光明花的药理。但这本书属于天机,不得离库、不得借阅、不得誊抄、不得泄露,只有本府仙吏有权翻看。

龙小贵为了解开光明花的奥义,这才报考了雷部火府。他对当神仙不感兴趣,唯一的愿望,就是治好母亲的眼疾。

药圃的尽头,一个佝偻的身影摸索着走来,龙小贵看清来者,急忙小跑着迎上前去,一边伸手搀扶,一边关心地问:“母亲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
“来看你!”龙母轻抚着孔武的儿子。

“母亲又来做那暴龙的说客。”

“他是你父亲。你可以埋怨我,但绝不可亵渎你的父亲,他为了你能跻身仙班,真的付出了很多,包括他最重视的东西。他是严厉了些,但也只是想让你踩着他的脚印走。龙族不同其他,决不能庸庸碌碌。”

“你每次都向着他!”

龙母慈蔼地笑了笑,道:“你们父子是我的至亲,无论你们和谁发生矛盾,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你们这边。但是如果你们俩之间发生分歧,我只能向理。火烧牛马崮的事,你不占理。”

龙小贵委屈地说:“已经挨了一巴掌了,你还要批评我!”

龙母摇了摇头:“这药寮是你的私属之地,为娘很少涉足。今夜来只为说一句话,安心备考,其他的事不要过问,你父亲自有分寸。须知你挖空心思,都不如他动动手指。”

龙母道罢,感受到儿子的戾气有所平息,便缓缓转身,离开了药寮。调停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,眼下还有一只更倔的老龙要对付。

这对父子是天生的冤家,一见面便似针尖对麦芒。若没有个和事婆夹在中间,只怕龙堂山方圆百里看不到晴日。好在龙母经验老到,早把父子俩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,居中调停起来,倒也游刃有余了。

寝房里,亢金龙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,蹑手蹑脚地走进,把面碗笨拙地放在桌上,笑道:“有年头没下过伙房了,快来尝尝为夫的手艺!”

龙母没有搭理他,而是认真地擦拭着一个木椟。

亢金龙走近问:“木椟装着什么宝贝?”

“这里装的是小贵的宝贝。”龙母平静地说。

亢金龙闻言脸色忽变:“休提那条孽龙!他除了那几颗龙珠,还有什么宝贝?整日地旋在手里把玩,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态!丝毫不见我年轻时的风骨!”

“他也曾优秀过,只是你没留意过!”

龙母说完这话,顿了片刻,娓娓道:“还记得两百多年前,斗部亢宿宫、雷部火府、瘟部天医司共同组办的那场杏林大会吗?”

“怎么突然提起它了?”

“说与我听。”

亢金龙缓缓坐在妻子身边,道:“那场杏林大会是我担纲的,当然记得了。为了选拔好药,我命三界医家带着自己研制的灵药参会,如果入选,就能获得誉旗,还能遨游天庭,在天医碑上留名。当日参会者有万千之众,但最终入选的,只有十味神药……”

亢金龙顿了顿又说:“同心丹,就是这场大会挖掘出来的,真是好药!若没有这味药,只怕鼠疫到现在还在扩散。可惜,造出同心丹的那位神医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与名,我找了他多年都不曾找到,所以天医碑上,至今只留下了九个姓名。”

龙母缓缓打开木椟,拿出一面陈旧却整齐的誉旗,道:“那第十个医家,就是你的儿子,龙小贵。”

亢金龙霍然一惊,急忙扯过誉旗,里里外外看了几遍,确凿不是赝品,惊呼:“你说谁?小贵?怎么会是他?”

龙母道:“同心丹是由百种毒株淬炼而成,极难熬制,要引神雷火,取八方合汇之水,以白衣芷、红甲叶、绿戎藤、蓝英根为薪柴,用五星炉熬炼一百二十七日方成。”

又道:“那时小贵还是个半大的孩子,为了夺得誉旗,他在药寮里没日没夜地熬药,添最后一把柴的时候,被逃离封控的毒株噬了少阳经,致使双手水弱火亢,拿重物无碍,但一攥笔就会手抖。遨游天庭要在天医碑题字,他嫌弃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,怕污了你的圣名,所以放弃了。他之所以盘转龙珠,不是为了耍痞,是为了疗养手疾!”

听完妻子的话,亢金龙紧紧攥着誉旗,身躯微微颤动。

同心丹药理晦涩,妻子却说得一字不差,看来她的话不是诳语。原来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位神医,竟然是自己的儿子!他万万没有想到,小贵年少时便炼出了同心丹,如此造诣,只怕连自己也望尘莫及!

亢金龙呆怔良久,喉结晃晃闪动:“为何……一直没告诉我?”

“小贵不让!”

亢金龙心头一沉,黯然道:“昔日天务太忙,小贵成年之前,我都没怎么见过他……也难怪他疏远我。”

“早些年,你身兼数职、天务缠身,倒也怨不得你。可这些年呢?你每次见他非打即骂!不是小贵疏远你,是你把他赶远了!这孩子打小就深耕医术,正是因为他很崇拜你,想要成为你!他小的时候,常常独坐山顶,托着腮仰望亢宿,有时一坐就是一夜。他苦心钻研同心丹、参加杏林大会,为的就是能见你一面!”

亢金龙闻言宛如被抽去了元神,巍巍山躯塌作一团。他恍惚地站起身来,红着老眼眺望着窗外。此时他才幡然醒悟,原来自己亏欠儿子这么多。

他迫不及待想要为儿子做些什么⋯⋯天考,他一定要助儿子考上火府!

亢金龙的目光陡然变得坚定,颤抖的龙唇中沉甸甸吐出三个字:“牛小强……”

后记

牛小强躲过了一场“意外”,牛马崮却被烧成废墟。

更麻烦的是,亢金龙终于知道:自己苦寻多年的同心丹神医,竟然就是儿子龙小贵。

愧疚之下,他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都要让儿子考进火府。

而挡在前面的,还是小钻风。

本周《小钻风考编记》的故事就到这里,接下来的情节会更加刺激,咱们下周二、三、四晚上22:00,继续连更,不见不散。
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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